叶克飞:与一位伟大建筑师的邂逅

摘要: 我知道,在捷克,桑蒂尼-艾希尔无处不在。

12-10 19:36 首页 大家


Jan Blazej Santini-Aichi是谁?一个多月前,当我在捷克南部驾车前往萨扎瓦河畔日贾尔时,还不知道答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捷克历史上最伟大的建筑师,亦在世界建筑史上留名,我所迷恋的几处建筑均由其设计。


因为过于热爱捷克的缘故,仅近四年间,我曾三次踏足这个国土不到八万平方公里、尚不及广东一半的小国。其中既有专程前往,也有借申根区无国界的便利,顺道一游的经历。这次便属后者,从瓦豪河谷北上,即可经捷克兹诺伊莫入境,探访南摩拉维亚地区。


于我而言,捷克之美是全方位的。布拉格的精致华美和动人历史中蕴含的“布拉格精神”,库特纳霍拉等小城的秀美宜居,十几处世界文化遗产的璀璨,克鲁姆洛夫和特奇等小镇的童话唯美,再加上哈谢克、卡夫卡、赫拉巴尔、昆德拉和克里玛等文学巨匠,几近无可挑剔。另一让我着迷之处,则是乡间公路的旖旎风光。



说起乡间公路与沿途景致,欧洲诸国各有特色,德国的梦幻童话、法国的避世逍遥、荷兰的质朴宁静,乃至匈牙利略带破败的安逸,都令我欲罢不能,以至于常常放弃高速。但若非要排个高下,我心中第一当属捷克。


由捷南名城米库洛夫前往萨扎瓦河畔日贾尔,全程不过一百公里,一派摩拉维亚原野风光,麦田、草地与树林交错,蓝天下的两车道小路虽狭窄却顺畅,每个弯道都有可预知但保证各自不同的惊喜,每一瞬都如画作。可惜的是,如此美景只能隔窗随手拍,因为道路两旁几乎没有可以停车的地方——若是放在中国,如此美景免不了沿途设观景处,吸引一众扛着单反的摄影爱好者,可在捷克乃至欧洲,人们对这样的景致早已视若无睹。


之所以要前往萨扎瓦河畔日贾尔这个名字很长但没几个人知道的小城,是因为其市郊的绿山有一座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1994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后来我才知道,教堂设计者就是Jan Blazej Santini-Aichi,即桑蒂尼-艾希尔。他的设计作品还有塞德莱茨的浸信会修道院教堂以及翻新位于库特纳霍拉的人骨教堂,前者也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后者随库特纳霍拉老城一起整体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更被我视为人类文明史上的奇迹之一。只是,如今所见的人骨教堂只是19世纪时对桑蒂尼-艾希尔工作的模仿,他当年奠下的人骨教堂根基,如今已无法见到。


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


迷人星形教堂


极其有限的英文资料显示,桑蒂尼-艾希尔出生于捷克,但祖父是迁居捷克的意大利人,家族从事石匠工作。他出生于1677年2月3日,去世于1723年12月7日,年仅46岁。


据说,桑蒂尼-艾希尔出生时曾遭遇小儿麻痹之类的疾病,因此无法继承家族的石匠生意,但却得以师从一位宫廷画家学习绘画。


19岁那年,他开始外出旅行,前往意大利。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位名叫波洛米尼的建筑师。这位建筑师被视为特立独行的天才,观念前卫,尤其喜欢星形建筑和复杂形式——桑蒂尼-艾希尔显然受到了巨大影响,萨扎瓦河畔日贾尔的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就是星形建筑的代表,而以四万具骷髅装饰的人骨教堂,自然是复杂形式的代表。


1700年,桑蒂尼-艾希尔回到波西米亚地区,开始自己设计建筑,以此谋生,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工坊,闯出了名头。在那个年代,建筑工匠还没有设计师的概念,桑蒂尼-艾希尔却专注于绘图与设计,某种意义上开启了建筑设计专业化之门。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有着丰富的美学和宗教知识,深谙建筑与传统、历史和宗教的关系,他的建筑作品也永远在尝试与历史和传统相连接。但他所采用的总是新方式,以独立的充满个人风格的创作来呈现自己的意图。可惜的是,他去世太早。


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所在的绿山,以捷克语称之,应为泽列纳-霍拉。萨扎瓦河畔日贾尔城市极小,绿山虽说是在市郊,可是车子驶入城区,几分钟后便到了绿山。


山下是大片住宅区,均是独门独户带院落的别墅,幽静雅致。所谓绿山,不过是一个小山头,坡度平缓,有蜿蜒小道可行,如果图快,直线走草地也行。蓝天映衬下的教堂,就在这一步步攀爬中映入眼帘。


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


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巴洛克式与哥特式相结合的建筑,1719年始建,1722年完工。如果可以空中俯瞰或航拍,更可见其奇妙之处。严格来说,它是一个星形的大圆圈,四周有五个椭圆形小礼拜堂和五个三角形小礼拜堂彼此穿插,围成一圈,中间则是虽然不高却显得雄伟的教堂。


之所以是五个椭圆形小礼拜堂加五个三角形小礼拜堂,是因为传说中约翰·内波穆克死去后,天空出现了五颗星星。约翰·内波穆克又是谁?如果去过布拉格查理大桥,应该会对桥上那座守护者雕像有印象吧,它一手怀抱十字架象征受难,一手握着棕榈叶象征胜利,头顶则是五颗星星,据说代表拉丁文“tacui”的五个字母,意为“沉默”,这便是约翰·内波穆克雕像。


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


约翰·内波穆克是瓦茨拉夫四世统治时期的布拉格副主教,适逢历史上的天主教大分裂时期。1378年到1417年,由于罗马教廷和法国阿维尼翁教廷相争,双方各选教皇,造成天主教长达40年的分裂。当时,波西米亚国王瓦茨拉夫四世支持阿维尼翁教廷的克雷芒七世,布拉格大主教一系则支持罗马教廷的乌尔巴诺六世,双方势成水火。也正因此,担任副主教的约翰·内波穆克被国王派人扔下查理大桥。这场大分裂以罗马教廷的获胜告终,因此罗马教廷追封了内波穆克。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说法。另一个版本则与爱情有关——国王怀疑王后出轨,便逼迫负责王后告解的内波穆克讲出王后忏悔的内容,内波穆克坚守《天主教法典》的“告解圣事的秘密不可侵犯”律令,选择沉默,最终被国王下令抛入伏尔塔瓦河。这个“暖男”版本似乎更得人们喜欢,所以布拉格女性经过查理大桥的内波穆克雕像时,常常会抚摸它,为自己的爱情祈祷。


教堂内部以白色为主,墙身复杂的花纹曲线延伸至拱顶,在类似教堂中相当罕见,这当然出自桑蒂尼-艾希尔之手。拱顶平台栏杆是漂亮的玫瑰花瓣形状,仰头望向穹顶,十分漂亮。圣坛不算繁复但相当精美,厚重的色调在白色基调中显得异常突出。


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内部


我走过许多教堂,有世界知名的大教堂,有旅途中偶遇的乡村小教堂,有闹市中的千年教堂,有深山中的凋敝教堂……这座内波穆克圣约翰朝圣教堂远远不算宏伟,也算不上最美丽,但十分特别。当然,它最美的一面,我只能在教堂内部的展示照片里得见,那是航拍所见的星形模样。


令人震撼的人骨教堂


在桑蒂尼-艾希尔的设计作品中,除了建造,还有翻新。如今提起18世纪的波西米亚建筑,学界认为以奇特的巴洛克-哥特风格为代表,即哥特风格和巴洛克风格的融合。而这种风格的创造者和代表人物便是桑蒂尼-艾希尔,并集中用于对中世纪修道院的翻新。


人骨教堂就是翻新的代表作。在欧洲,教堂里存放大量人骨或者直接以人骨为装饰,都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因为天主教视死亡为神圣之事。但库特纳霍拉的人骨教堂尤为特别,竟存放了四万具骷髅,教堂里的所有装饰与陈设,都由人骨制成。


库特纳霍拉的人骨教堂


库特纳霍拉距离布拉格七十公里,整座老城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圣芭芭拉大教堂更是宗教史上最杰出的建筑作品之一,但最让旅行者兴趣浓厚的当然是人骨教堂。我曾两度拜访这里,并将之列为一生必游之地。


位属波西米亚地区的库特纳霍拉,如今人口仅有两万多,历史却极为辉煌。公元13世纪初,这里发现了银矿,并因此建设城镇,到了14世纪,这里一度因为银矿的发达成为当时欧洲最富庶的城市。


16世纪,库特纳霍拉的银矿逐渐枯竭,地位也随之下降。1727年,库特纳霍拉的铸币权被收回,风光不再。1770年到1823年间,这座城市又经历了一次造城运动,如今的城市风貌在那时成型。


人骨教堂本无人骨,1278年,教堂神父受波西米亚国王派遣,前往耶路撒冷,带回一掬耶稣受难地的泥土,撒在墓地上。人们认为埋骨于圣土之上可上天堂,于是这里成为欧洲知名的墓地。


14世纪,黑死病肆虐欧洲,这里一度挤了三万多个坟墓,死者不但来自波西米亚地区,甚至还远及波兰和比利时等地。因墓地紧缺,甚至要将原先的尸骨挖出,安葬新近去世之人。此后,由于战争缘故,城市日渐凋敝,教堂也一度失修。


到了1703年到1710年,桑蒂尼-艾希尔开始了艰难的重建工作,将教堂改成巴洛克风格,也将堆积如山的人骨作为教堂内部的装饰素材,当时使用了约一万具人骨,人骨塔、吊灯、烛台等都在这一时期初具规模。但后来,因为教堂产权问题,桑蒂尼-艾希尔所设计的装饰都被清理,教堂变得与普通教堂无异。


如今我们所能见到的人骨教堂,来自一位捷克木匠在1870年以后的作品。他打造了人骨吊灯、烛台、圣杯和尖塔等。


走进教堂,不觉恐怖,反倒感觉庄严。教堂入口处的两侧墙上,有对称的“JHS”,意指基督耶稣,当然,它是以人骨摆成,小腿骨搭成字形,外延以大腿骨环绕。步入教堂大厅的台阶两侧,墙上有人骨圣杯。大厅中央的大吊灯采用了人身上的每块骨头拼搭而成,最为精细。灯身和灯架主要以腿骨组成,挂帘则采用下颚骨,灯座是盆骨组成,上面托着的烛台则是骷髅头。神坛上有人骨搭成的十字架,以及用人骨堆垒的巴洛克式烛台,那些王冠、垂带等装饰当然也是人骨制成。教堂四角有四个巨大的人骨方尖塔,里面的头骨据说均来自胡斯战争时期的战士。


虽然我们如今所见到的人骨教堂内部,已非桑蒂尼-艾希尔当年所创作,但后人的设计无疑是对其理念的模仿,包括最关键的人骨塔和人骨吊灯等。


人骨吊灯


误入的教堂,居然也是桑蒂尼-艾希尔的杰作


第一次去人骨教堂时,我曾摆过一个乌龙,但却有意外之喜。


人骨教堂大概位于库特纳霍拉的东北郊,与著名的圣芭芭拉大教堂隔城呈对角线姿态。导航显示靠教堂一百米左右就有个空地,可以免费停车。


停好车后,便见到停车场对面有个教堂,我看都不看就进去掏钱买票,逛了半圈才发现不对——怎么没有人骨呢?这才发现原来走错了。


不过这家走错的教堂也算意外之喜,灰墙外观十分古朴,内部则极尽庄严。有着黄色墙身和极高的拱廊,还有漂亮的壁画。顶端的天窗采光极佳,使得整座教堂内部亮堂堂,更添暖意和肃穆。这座圣母教堂的内部装潢让我念念不忘,所以旅途之中往往错有错着,邂逅便是缘分。


圣母玛利亚和圣洗者约翰升天大教堂


后来才知道,这座圣母玛利亚和圣洗者约翰升天大教堂,是捷克最知名的教堂之一,也是中欧地区最古老的教堂之一。而它如今所呈现的独特风格,也正是来自桑蒂尼-艾希尔主持的修复工作。


在桑蒂尼-艾希尔短暂一生中,设计或修复了众多教堂,还有几家酒庄。前者遍及捷克,后者多在摩拉维亚的葡萄酒产区。相比按着名单一一索骥,我倒是更期待未来偶遇的惊喜,因为我知道,在捷克,桑蒂尼-艾希尔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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